爷爷已经过世多年了,每当想家的时候,我会首先想起爷爷,回忆起爷爷的满脸皱纹和布满老茧的双手。

近来总是想起爷爷,他尚在时候的一些零碎片断总是在脑海里盘旋。当年顽皮得很扯着爷爷的衣领就是不放,有些年头的衣服就这么被我把领子扯破了。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是一件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穿在爷爷瘦削的身上显得有些大。去年今日,故人归去,每每梦回,脑海里都是那件扎眼的蓝色工作服。

爷爷出生在一九三零年,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但生不逢时,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一切都没有保障,无忧无虑、开心幸福得日子并没有贯穿整个童年。山东半岛这块肥肉,被德国人占据归还后,又交接到日本人手里,民不聊生,家里那点财产以至于被东埋西藏,最后剩下点渣渣沫沫,聊以生计。

据奶奶讲,爷爷和奶奶成家时,由于爷爷有弟兄五个,分家是只得到一口残缺不全的铁锅,其他什么家产也没分到。但是爷爷和奶奶是非常勤劳的,白手起家,在家乡旁边的一条小溪边上修盖了房子,安了家。家的旁边是一片荒地,爷爷开垦后把它圈起来作为菜园,种上了杏树、梨树、花椒树、白杨树等,树底下开垦的土地除了种植小麦和青稞外,还种植了大葱、韭菜、豆角、大蒜等。菜园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爷爷便请人在溪水边盖起了水磨房和榨油坊。在爷爷和奶奶的辛勤劳作下,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在变好,慢慢地,爷爷家开始变得富裕起来。

今天回老家给爷爷上了坟,没走过几次的路竟然我连路也不记得,心里头惭愧的很。一路上绿意盈眶,想来只有在乡下才看得到最真切的夏。到了坟头,竟已大变了模样。

爷爷说过,太爷爷是富农,不算地主,所以在“打土豪分田地”时并没有被批斗,但我听完爷爷的讲述,我给太爷爷的前期定位在“资本主义萌芽”,后期时局动荡,资产散的散、丢的丢,而家里实际并无多少田地,所以临了连富农都算不得。太爷爷年轻时靠祖上一点积蓄开起了棉花坊,就是帮助乡里乡亲弹棉花,那时还没开始利用鸭绒、没有配比出丝棉,棉花的用处无处不在,太爷爷的棉花坊在市场需求下越开越多、越开越大,周边乡镇里布满太爷爷的连锁店,长工、短工、伙计也雇佣了不少,生意如日中天。

爷爷没读过书,但是爷爷会唱完整的《义勇军进行曲》。小时候,爷爷高兴时就唱给我们听。爷爷年轻时,参加了政府组织的抗日队伍,虽然没上前线打过仗,但爷爷每每说起时充满了自豪。

犹记得下葬的时候整个坟头光秃秃的,旁边儿也是一片泥巴地。上次来的时候坟头,旁边的土还是一片干土,坟头却绿意盎然,生长着各种野草和几株零星的油菜花。当时只叹故人归去一年未至,再来看你坟头草却已疯长至此。今天去了,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旁边土里新花生长得正茂盛,一片绿色铺满了整片土地,那坟头的青草比我还要高了,透出别样的生机,却是这小坟头最热闹的一次了。

 但太爷爷在家庭生活中却不是很如意,由于家境还算富裕,太爷爷娶了邻村地主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太奶奶,但婚后一直未育,没几年大太奶奶病逝。后来,太爷爷续弦,对方家境虽不是地主,但也算殷实,这就是我的二太奶奶,但没几年跟大太奶奶一样,未育而病逝。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家庭,富裕人家不愿意再将女儿嫁过来,本来“续弦”在当时就不是很中听,何况连续两位夫人均未育病逝,太爷爷的婚姻便被耽搁下来。直至几年后,有媒人提及邻村有个穷人家的女儿,愿意将女儿嫁入,这就是我的太奶奶。太奶奶嫁入后生下了一个女儿,我的姑奶奶,后来一直未孕。十几年后,中年才再次怀孕,生下一个男婴,这就是我的爷爷。

后来,家乡解放了,因爷爷家比较富裕,爷爷家被定成了地主,家里的土地全部被没收,水磨房和榨油坊也归公了,奶奶的首饰和值钱的东西也被人抢走了,爷爷被多次批斗,并饱受了各种酷刑,好几天吃不上饭,从此落下了胃玻据奶奶将,爷爷年轻时很帅气,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爷爷做事利索,很讲义气,为人很好,朋友很多。自从家里被定为地主后,一切都烟消云散,家境日渐败落。

每次回家,看见奶奶忙上忙下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伟大”这个词。爷爷不在了,奶奶一个人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有些大的家却是窗明几净,酸菜坛子里依旧做着我从小就爱吃的各种泡菜,沙发也还是用布铺了以防弄脏,厨房也还是多年前的样子······最近看着她做海椒,几大盆端上端下,下雨就收,晴天就晒,隔一小段时间就用大勺子搅和两下,让我很安心。

 爷爷从小被长辈们捧在手心里,就连大太奶奶的娘家也经常接这个“外孙”去家里玩耍小住,好吃好喝招待着。太爷爷送爷爷读私塾,虽然科举制度已经取消,读四书五经也不知道能考什么级别,但读书总没错,不管哪个朝代,升官总要考试吧,万一不小心光耀门庭了呢!记得小时候,家里还有几本向右翻页的书,上面的字都是竖行,从右边往左边读,或许是四书五经吧,如今已经不见踪迹。

在童年的记忆里,我是在爷爷的菜园里长大了。每到春季,爷爷的菜园里的杏花盛开了,花香四溢,蝴蝶、蜜蜂围绕和花儿偏偏起舞,杏花有粉色的、白色的、淡红色的,让儿时的我充满了遐想,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杏花衰败后,梨花盛开了,洁白的梨花就像冬季的白雪,挂满了每个树枝。阵风过后,地上铺满了花瓣,也铺满了我的记忆…

嗯,很安心。仿佛这世界上的任何风风雨雨都能在她的身影里消融。

 欢乐轻松的童年是短暂的,家乡被日本侵略后,太爷爷的生意每况愈下,一方面日本兵抢夺财物,据爷爷回忆,烧杀现象还算收敛,但抢夺财物却令乡亲们日日恐慌,财物被分散藏在角落里、墙缝里、地下等等,很多日后也不复再见;另一方面大环境恶劣,经济也难以维系,棉花坊逐渐收缩、没落,待父亲年幼时,则只剩下一两家了,家里的棉花坊生意经历了约三十年,也算是见证了一个时代。

每到旁晚,夕阳西下,炊烟升起,定格在我脑海里的是一幅优美的画卷。

想来确实如此: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这世上的生生死死、情情爱爱都不过是一场梦,太沉迷其中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遇着我这样的,那是还没伤人就自损了几万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每当我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就总忍不住想立刻回家,在地板上打个滚儿,最难受的时候是恨不得飞回老家,抱着那孤坟睡上一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老的时候,大概是没有个故人能推杯换盏的罢,经年之后,又有没有人枕在我的坟头二两小酒下肚合衣而眠呢。

对爷爷童年产生另一个重要影响的是太奶奶的离世。爷爷回忆,他十二岁时,太奶奶病重,眼睛已经看不见,临终之际,紧紧抱着年幼的爷爷,不舍得松开。长辈迷信,孩子不宜见临终之人,包括自己的父母,何况,爷爷是唯一的独苗,好好照顾独苗才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就这样,爷爷被长辈硬生生的从太奶奶怀里拉走。之后,爷爷便退出私塾,回家继承那逐渐破败的生意。

去年回家,大年初三去给爷爷上坟,见坟头上又长了好多荒草,不觉悲凉涌上心头,泪水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在爷爷的坟头上香祭拜,香燃起了袅袅青烟,纸钱慢慢化为灰烬,随风轻扬,渐渐飘远。

版权作品,未经《短文学》书面授权,严禁转载,违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爷爷有着衣食无忧的早期童年,但唇亡齿寒,大家不保,小家何以生存。很多时候我会感到庆幸,读书识字、吃饱穿暖、父慈母爱、平安成长……,平淡也是一种小确幸。

每每想起爷爷,我的内心很愧疚,充满了遗憾。在爷爷过逝时我在外打工,没有看上爷爷最后一眼。

www.2138com 1

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爷爷的孙子,让爷爷好好享受好生活,补偿爷爷年轻时受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