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与寝室的三个兄弟一块儿租房住。那时,就业形势已不乐观。离校时,我们都还没找到工作。
一间房,挤了两张床,中间只余半米过道。两张一米宽的小床,每一张都要挤两条汉子。睡觉需要卧如弓,里面那个梦中翻个身,另一个就得滚到地上去。刷牙洗脸在楼道里的公用水池,做饭用的煤炉便放在门口。吃饭基本上都是下面条。毕业之后的几个月,我们就这样以部落群居的形式凑合着。
找工作的过程是焦虑而毫无诗意的。前半个月还乐观,面对人才市场眼花缭乱的岗位,挑挑拣拣,信心百倍地投简历,用手蘸凉水梳理头发迎接面试。城市不大,很快,好点的企业就被过滤一遍,但始终没有一家公司与我们眉目传情。心冷了,本来就空的钱包更是即将山穷水尽。
这时,瘦瘦小小的老六找到了工作。他每日早早起床,晚上很晚才回来。谁也不知道小六千的是什么工作,他没告诉我们,但我们看得出他的疲惫。他肤色被晒得像黑炭,躺在床上就打呼噜,怎么推都不醒。半个月后,他领了600元薪水。我们很是羡慕,纷纷要求他帮我们引荐一下。他只是说:“这活儿你们不会干。”我们仨很气愤,但小六虽然在这点上自私,他挣的钱却是大家一起花的。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秋深风冷时。小六一个人干活,养活我们四个人。他的勤劳,让我这会儿想起来都有点汗颜。他工作回来,放下买来的面条、鸡蛋,把锅放到火上,抓起扔在地上的衣服便洗。
老五是最早颓废下来的人。父母时而接济他一点儿,他整天窝在房间里租了成摞的武侠书看。他最热衷的事,就是晚上吃了饭拉着大家打牌。他悄悄告诉过我,工作的事,家里人正在帮他跑,有了眉目他就回去。
老三则白天跟我一块儿跑人才市场,晚上就去附近的广场跳交谊舞。他的舞技很出众。一天晚上,老三整夜未归。次日清晨,他告诉我们他艳遇了。那女人离异,有房子,迷恋他的青春气息。于是,老三成了最先搬出去住的人,从此我睡的床空了一半。老三走时,哭得稀里哗啦:“兄弟们,我这算不算卖身求荣啊?”
以后的夜里,老五哗啦哗啦玩着扑克,很黯然地嘟哝:“真没意思,连打牌的人都凑不齐了。”老六在过道里下面条,我拿着电话本翻看白天投过的岗位记录,心里空落落的。
老六失业时,我和老五才知道,他干的活儿是送水工。为了多挣点钱,他往往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老六说:“不多挣点,兄弟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他挣下的血汗钱大多变成了面条,有时还有点小酒,都装进了我们的肚子里。
那年的雪来得很早。刚进11月,风就刀片一样割耳朵,薄薄的被子无法御寒。我和老六最先送走了喜滋滋的老五。他父亲打来电话,说几乎花光家里所有积蓄,帮他进了县电力局。看着老五踌躇满志地坐在长途车上朝我们挥手,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下来。我和老六都属于没有退路的人,退一步就是脸朝黄土。
后来,老六找了家销售公司做业务,被外派到别的城市开拓市场,我则有幸进了一家小公司的策划部。将他送上火车那天,雪仍在下。老六拉开车窗喊道:“哥,你要保重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悲凉。
回到曾经人声鼎沸的小屋,我呆呆地坐了很久,却在枕头下发现一沓零零碎碎的钱,是老六留给我的。
那个晚上,我冒雪走到街上,找到一个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我家是没有电话的,我打到邻居家,邻居再去叫我妈。妈妈过来接电话时,我的牙齿已经在激烈颤抖了。我强忍着心底的辛酸对妈妈说:“妈,我找到工作了,别操心。”泪水却止不住流下来。
如今,小六已经在江城买房定居,他的孩子都会叫我叔叔了;老五在单位成为骨干,而我,也在这座城市衣食无忧。
时间的尘埃掩埋了许多过往,可我还是会想起那时的情景,整个人都被一种叫“友谊”的光芒炙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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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大学那会儿,寝室是八人间,那叫一个热闹。八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各有各的个性、癖好,也就各有各的一段故事。然而众人当中,我和老六一块儿的时间最长,也就能多说一点他的故事。未必精彩,保证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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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学的老六面目清秀,人又热心肠,用现在的话讲标准的暖男。因为军训喊番号,第一天下来,嗓子就哑了。所以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他会把踢正步开了裆的裤子拿到我面前(我是班里公认的一手好针线活的男生),然后静静地看我一针一线地给他缝,最后用全部的气力在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谢谢”。后来他嗓子好了,我就常常有想把他嘴缝上的冲动。再后来,他如同很多大一的新生一样,难以避免地把高中时代被憋屈得死死的“洪荒之力”发泄在食物上,人便开始发胖。从此便永远定格在微胖界、多肉男的序列中。

秋天是分手的季节,不知道谁先说的这句话。

班主任一定是这个地球上眼光最独到的人,入学第一天,盲选老六为我们的寝室长。这下子给老六忙坏了,每天熄灯以后,他都会摆出几个议题让我们讨论:寝室的拖布应该换一个、老五的袜子应该在指定的地方晾、老三的吹风机不应该挂在老八每次起床就会碰到的地方、老二洗完的衣服应该用两个晾衣架不然会越来越长、老大应该提醒自己买卫生纸不能老用大家的、老七电话那么多应该多备两张电话卡省得借、老四晚上睡觉呼噜声太大应该侧睡……然后大多在我们的打岔和闲聊中,未能达成任何共识。

说的好!说得好啊!他们不分手,我们这些光棍怎么有机会?就拿机电系来说,那是出了名的狼多肉少。像我们班,24个学生里有21个男生,剩下三个女生也都名花有主。没办法,盼他们分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不理他。没关系。一旦超市有活动,老六必然吃饱了肚子直奔超市,然后……

不过声明一点,并非哥们儿不仗义。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哥们儿七手八脚的裸奔了二十几年,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老五,你那个饭盒泡在池子里多少天没洗了……洗不出来了,这有特价的,还送一个杯子,我帮你买一个吧!”

中午吃过饭,寝室老五说:“老三,下午陪我去一趟图书馆。”

“老四,洗衣服买一赠一,我买了分你一袋哈,八块六,你给我四块就行……”

我说:“不去。”

“老大,你别用摩斯了,谁还用那玩意儿,我买个大瓶的啫喱水吧!咱俩一块用,你出三分之一,我头发比你长,不占你便宜。”

老五说:“不去你别后悔,办图书证那儿新来一女生,听说中文系的,每周日都到图书馆帮忙。长得跟刘亦菲是的,那气质,嘿!”一边说一边咂嘴。

“老八!袜子大特卖,一沓29块9,我买了,咱俩一人一半……没事,你下月有了钱再给我……”

我一听来了精神,说:“真的?去一趟也行,我正想找本水浒看看。”

每当我看见老六在课堂上,拿着笔在本上奋笔疾书的时候,我就想,那一定不是笔记,那一定是“超市攻略”。

老五说:“我靠,你丫别装了,自己个照照镜子,一脸的淫荡像。”

后来,老六发现,我们这帮人几乎没有人对自己的生活有计划,导致他“资金回笼”困难极大。老八没穿过的袜子还能收回,总算是物资储备;洗衣粉和啫喱水这样的无法回收的商品,对于爱干净、爱捯饬的他来说,也不算“伤本”;最惨的就是帮我们代买的食物,如果钱款无法追回,只能干瞪眼。

我干咳两声,说:“老大,这孩子太没大没小,咱可有日子没行家法了,要不今儿晚上拿他操练操练?”

记得一次,他瞪着我床头的两个大可乐瓶子:“老四,你这两大瓶可乐都喝完了,啥时候把钱给我?”

老大摘下耳机,从上铺探出头说:“你说什么?”

那时青春的友谊 – 韩历文学网。我靠在床上打着嗝:“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吧!现在就剩两个可乐瓶子了,要不你拿去卖了吧!”

我凑到他耳朵根儿,大声喊:“老五说你一脸淫荡!”

老六忿忿地嘟囔着,拿走了可乐瓶。

老大说了声“我靠!”捂住耳朵,嘴里“丝丝”吸气,寝室里笑成一团。

第二天,我发现,他把我和他的洗衣粉各放在一个可乐瓶里,并叮嘱我,洗衣粉不要一次用太多,洗多少衣服放多少瓶盖才合适。喝人嘴短,我只能诺诺。

下午三点,我和老五赶到图书馆,直奔办证处,果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怯生生的站在桌子后面。老五冲我使个眼色,那意思是我没骗你吧。我心里那个气啊,丫的什么眼神啊,这哪是像刘亦菲?分明是像我心目中的女神朱茵啊。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在老五前头,一不小心,脚下滑了,先给女神磕了一个。

后来,老六便不再代买食物。

女神低呼一声,手伸出来想扶我却没敢扶。老五从后面一把把我拽起来,怒道:“老三,你也太心急了吧?”

再后来,老六也干脆不再代买。

我说:“略急,略急,这不是着急办证么?呵呵,不好意思同学,给你的笔都砸坏了吧?”

但,买东西的乐趣,老六是戒不掉了。

女神说:“没事,都带学生证了吗?”

他听说超市大减价时的精神状态就像是脂粉客听说温柔乡里有新来的绝代佳人一样。

我一面从背后推老五,一面掏出学生证说:“带了带了,我机电系三班的,董济者,老家河北沧州的。”

老六买东西有一个特点:不管有没有用,就凭他觉得是不是划算。

女神笑了笑接过去开始登记。

“这么便宜,买回来先放着,肯定以后就用上了”

老五愤然道:“尼玛,不带这样的,这不横刀夺爱吗!”

这一放,就放到了他手头紧的时候了,便开始低价出售套现。

我才不管他,他又没表白,目前是公平竞争阶段,就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说:“老五,你有证就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对了,你女朋友也来了是吧?那我就不好当灯泡了,晚上寝室见。”

老六:“老四,你看看这个水枕?我花29块9买的,20卖给你!买回来天儿就凉快了,我基本没用,这个包装塑料袋还在呢……你看,看!价签还在呢!”

老五气呼呼的走到门口,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老五挑大拇指说:“哥,兄弟服了,演技太逼真了。”我说:“一般啦,这种事儿天天过脑子,熟。”老五没词儿了,只好说:“行,今天我先撤,不过我可没放弃。我刚才那阵势,不是跟你急,是留了伏笔。”我说:“什么年头了还用伏笔?色戒我都不看第二遍。还伏笔,我跟她重谱新的篇章。”老五说:“行,算你狠!”

我:“天儿凉快我买它干啥?不买!”

回来时,图书证已经办好。我心说不能就这么走啊,怎么也得聊两句。瞥见女神桌上放着一本《李煜词》,丫李煜是谁啊?好像在哪里听过。不管了,我心一横,笑了笑说:“同学,你也喜欢李立的词?真是巧了,我一直都很崇拜他。”

老六:“明年夏天还得热呢!”

女神说:“李立?这个字念玉好不好。”

我:“明年再说!”

我心中叫糟,面上丝毫不露,说:“嗯,是的,我老家河北,那面口音总是把玉读成立,见笑了。”

老六:“你就先买着放着呗!”

女神问:“你老家是河北沧州?听说是武术之乡呢。”

我:“没钱!”

我松一口气,傲然道:“没错儿,我们那几乎人人习武,村儿里七八岁的小孩儿都练,我还会耍三节棍呢。”

老六:“你先给我10块……”

女神“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时,就会招致我一顿老拳。

我有些失望,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最后问她姓名,得知她叫席薇,中文系的,和我一样刚升大四。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两眼牛瞪着我,一边把一板口香糖快速地一个个塞进嘴里。我正要取笑他的吃相,却发现那正是我放在桌子上的。

接下来整个下午,我都无精打采。临走时,夹在胳膊下的一本书忘了登记。管事的陆阿姨阴沉着脸,一副恨不得把我扭送派出所的表情。

老六:“我穷得都好几天没吃口香糖了,叫你不买。”

路过办证处,席薇已经走了,我就感觉三魂六魄丢了一半,红颜祸水啊,我一边摇头一边往寝室走。忽然背后有人拍我,吓我一大跳,心说:哪个孙子大白天吓唬人?回头一看,妈呀,班主任“鹤笔翁”。

我:“可这是超劲爽薄荷味的啊!”

“鹤笔翁”原名何必旺,因为年纪大了,有些谢顶,辽阔的额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南极仙翁,于是我发动所有男生寝室共同为他起了这么一个雅号。

老六在涕泪横飞中又挨了我一顿老拳。

“鹤笔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你们寝室的宁宇怎么回事?”

就这样,老六常买常新、常卖常赔。

宁宇是老四,我说:“怎么了?”

老六是第一个让我直观见识什么叫生活品质的人,品牌是最基本的要求。而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又恰恰是对衣服没有什么要求的人,就经常遭到老六的鄙夷。

“鹤笔翁”说:“你说怎么了?放着学不上,天天玩网游。听说还成立了一个什么网游代练工作室,有没有这回事?”

他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买便宜货,穿不了俩月,还得再买,你买个牌子的,还不得穿一年两年,还是买牌子的划算。”

我说:“是吗?这还是听您说,不然我都不知道。老四出息啊,都自食其力了,下次见他一定让他请客。老师,听说嵩山饭店不错,到时您一块来,非狠狠宰他一顿。嘿,你说这小子挣钱了连寝室的哥们儿都瞒着,我…”

然而,我未曾见过哪身衣服他穿了一年两年。

“鹤笔翁”一拍桌子,说:“行了!我问你话来着,你乱七八糟的啰嗦什么?”

老六有一箱子牛仔裤,每到换季的时候,他就会拿出来如数家珍地跟我介绍,这个是什么牌子,这个有什么特点,然后再把反季地放进去,应季的拿出来。然而,大多数牛仔裤,我只在换季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我说:“那我不知道。”

老六还有一箱子CD光盘,后来据说不止一箱子,里面不乏各种精装的纪念发行版。他经常拿出来跟我炫耀,我说让我听听,他说怕伤光盘,不让我听。我说,你什么时候听,让我感受一下,他说他也不舍得听。

“鹤笔翁”痛心疾首的说:“你们这些孩子,真不懂珍惜大学时光,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老六对品质的要求,最让我惊诧的是一条内裤。那时候,我们已经大四,我俩一起出去租房子。一天,他拿着一个很雅致的盒子从外面回来,在我眼前晃。

我说:“老师,您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您怎么就知道老四这不叫珍惜呢?哦,我们天天三点一线就叫珍惜?天天埋头苦学就叫珍惜?那是中小学生的事。我们都大学生了,就得为下一步进入社会作打算,我们得多出去干点儿不是学生干的事儿!凭心而乱,我们老四做的不错,我还想…哎,老师,您找什么呢?别、别、别…”

“你猜这是什么?”

凭咱这武术功底,“鹤笔翁”的书根本砸不中。我本有十二分的把握夺路而逃,不料门被人堵住。仔细一看,一个男老师带着一个女学生,我愣了一下,才说:“席薇,你怎么来了?”

“CD。”

“鹤笔翁”不好意思再动手,拎着我耳朵说:“去,角落里站着!”

“不对!”

这老家伙真不在女神面前给我留面子,我只好走过去,一边揉耳朵一边趁机偷听他们聊什么。

“书。”

原来席薇学习非常优秀,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了中文系所有课程,不愧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父亲是作大型机械生意的,自己开有公司,所以想让席薇在剩下的一年时间转到机电系。那个男老师是她父亲的朋友,这次便是受托来找“鹤笔翁”谈这件事。有钱什么不好办?再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对!”

聊着聊着,那个男老师问起我。“鹤笔翁”连讽刺再挖苦的说了一大顿,什么大逆不道啦、无知狂妄啦、油嘴滑舌啦,好像出去开工作室的不是老四而是我一样,我心中大骂。

“衬衫。”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那个男老师非要请客,“鹤笔翁”好酒,没推几句就跟人走了。临走时,可能觉得有些怠慢席薇,居然让我送她回寝室。这老家伙,还真拿我当中小学生了?幸好我度量大,一口答应下来。

“不对!”

这时天都黑了,我提议要请席薇吃饭,可她想去校内的咖啡厅坐坐,我没有拒绝。从咖啡厅出来,席薇似乎和我亲近了许多,又让我陪她四处转转。我一面勒令肚子不要乱叫,一面听她讲述私人琐事。

“不知道!”

回到寝室时,已将近熄灯,老大、老六还没回来。前者是学霸,不熄灯不会离开教室;后者嘛,富二代兼官二代,夜不归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我打开老二的柜子,“哗啦哗啦”的掏出一堆饼干和方便面,埋头大嚼。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内裤。

老二摇头晃脑的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刚出的内裤,知道什么材料吗?冰丝的!穿着可舒服了!”

我说:“洗你的脚吧,既然从三岁养这么大,你也不忍心我一朝饿死吧?”

我漫不经心地:“多少钱?”我知道这是一个避不开的话题。

老二说:“这学期刚开始,你不会又过不下去了吧?”

“299。”

我说:“还没有,不过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我承认,那时候我的见识还浅薄在不能理解几百块钱买裤衩子的水准。“三百块钱买裤衩子?”

老五从上铺探出头,说:“你丫口气越来越像雅典娜了,怎么着?要不你也燃烧下小宇宙,我好召集圣斗士们搭救你。”

“你懂什么?这是***牌的,贝克汉姆就穿这个。”

我说:“去梦中拯救你的女神吧,别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睡眠之外。”

“贝克汉姆挣多少,你挣多少?”

老五跳下床,说:“尼玛,给我留两块儿!要见梦中女神总不能空手去。”说着来抢饼干。

“你看看这缝合?”他回避我的问题。

这时隔壁寝室一哥们儿路过,加入了争夺的行列。

“这他妈用金线缝的啊?你穿在里面,整那么贵干吗?”

我一面往嘴里塞,一面喊:“要不要脸,要不要脸?我没吃晚饭!小子,你再抢,以后别用我们寝室镜子挤青春痘!”

“你懂啥?越贴身的,越要求品质……你看这暗花,多有层次?”

老五说:“别听他的,只要收拾了老三,你把那大衣镜卸走都成。”

“人家贝克汉姆穿给维多利亚看,你他妈就能穿给我看,你就得瑟吧!”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有人把灯关了。我们三个刚要开骂,灯又开了,只见老六站在门口,嘴里嚷嚷:“嘛呢嘛呢?这演的哪出儿?大闹野猪林?”

结果,他真的当场换上给我看……我后来看到过贝克汉姆穿着这款内裤拍的广告图片,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有这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一个傍晚,老六穿着这个牌子的内裤在我眼前晃……我相信,就算维多利亚穿着这款内裤在我眼前晃,我也看不出美了。

老五说:“老六,你怎么回来了?你说这儿野猪林?傻X,把自己也骂了不是。”

老六胆子小。

老六嬉皮笑脸的说:“我才不住这猪圈呢。”说着走了进来。

记得我俩搬到出租房里的当天晚上,楼下一位老人过世,哭声夹杂着忙碌声在后半夜三点多传来。

我说:“久违了,您老怎么今儿个得闲?茅房生辉啊!”

我和老六都醒了,老六晃着我:“老四,你……你听见没?”

老六说:“走,老三,后街烧烤,我请客!”

“听见了……估计是有人不在了。”

我说:“哎呀,不想去啊,懒得听你那千篇一律的泡妞事迹。”

“真吓人。”

老五急道:“我去我去!”

“这吓啥人?睡吧!”

老六把我拽起来,边往外拖边说:“吃人家嘴短,不想听也得听啊,走!老二,你去不去?”

“不行,我得上厕所,吓出屎来了。”

老二捧着一本《独自莫凭栏》,头都没抬说:“不去。”

过一会儿,我被臭味彻底弄精神了。我起来一看,老六蹲在厕所里,大开着门,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我,很像是观察敌情的考拉。

到了烧烤摊,老六轻车熟路的点了烤串、板筋、脆骨和烤鱼,要了扎啤、凉菜。没吃几筷子,又嚷嚷不过瘾,开始打电话。不到半小时,来了三个女生,英语系的,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

我怒道:“你干啥?关门啊!”

老五两眼放光,不时的借酒杯遮挡偷窥人家大腿。我因心中有了女神,反而心怯了。

“别,我……害怕,你让我看着你点。”

老六搭着我肩膀,小声说:“今儿个哥们儿真郁闷,一妞眼看快上钩了,哥们儿只说了个我是工大的,谁想那妞立马下线,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白费了半天劲。”

“我去!你可真行!”

我说:“所以你才回寝室?”

“你去我裤子里那根烟,熏一熏,一会儿就没味了。”

老六说:“那可不,房都开好了,哎!”

就这样,我俩“同居”后的第一夜,在臭味与烟味的混合中、在邻居家传来的哭声中、在两个少年对初入社会的展望中,迎来了天明。

我说:“那妞姓啥知道么?”

后来,我俩一直“同居”到我离开这个城市。期间有一次,更让我确定了老六胆子是真小。有一段时间,我在实习单位非常不顺,没什么事干,就天天在家里呆着,逐渐养成了白天睡大觉,晚上看书玩电脑的恶劣习惯。

老六说:“靠,我问那个干嘛,这种事儿没有互相打听姓名的。大家心照不宣,完事各走各路,再往后面儿都不见才好。”

一天晚上,玩得正起劲儿。老六从床上噔地坐起来:“老四,你天天不用上班,我还得上呢!你那鼠标一个劲儿地在那咔咔响,你让人睡觉不?”

老五凑过来说:“老六,你小子奸淫成性,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我真为有你这么个人渣室友感到悲哀。我郑重的警告你,你再这样,我非得去“鹤笔翁”那告你!除非你带上我。”

我其实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就没说话,关了电脑,躺下了。

老六说:“老五你别闹,带上你也没啥。不过我提前声明,这种事儿可上瘾,我也就是玩儿这几年,等到毕了业结了婚,想玩儿可没机会了。”

www.2138com,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起身,睁眼一看,他摸出了平时不太舍得抽的好烟,自己点着了一根,坐在床前:“老四,那个……我刚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啊!”

老五说:“你不会晚结婚几年?”

“没事,睡吧。”

老六说:“我倒是想,可我老子不同意啊。我哥、我姐都是刚毕业就结婚,对象早就安排好了的。我姐当年寻死觅活的反对,最后不也嫁了。行了,一说这就心烦,喝酒!”

他拿上一根烟递了过来,给我点上。

我们仨也不理那几个女生,一碰杯喝了大半,接着天南海北的胡侃。男生就这样,只要有女生在旁,不管人家听没听,嗓门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八度。这时已经十二点多,烧烤摊本没几桌生意,这一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这桌上。

“老四,我刚才话说得过分了,你就当我放屁。”

正聊着,邻桌有人冲那几个女生吹口哨。我们仨酒劲上涌,当时大怒,抄起啤酒瓶就冲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

“没事,我也是工作的事不顺,所以就靠熬夜过日子,忘了你了,是我的事。”

“老三,你醒了?还疼不疼?”

“哎!你就是运气不好,谁都有不顺的时候……那个……你真别生气啊!”

“老大,你怎么在这?我怎么进医院了?”

“我真没生气!”

“你、老五、老六昨晚上和人打架,你头被打破了,之后就被送到医院来。大夫说你没事,皮外伤,睡觉是喝酒喝得。”

“真没生气?”

我说:“老五老六都没事儿?”

“真没有。”

老大说:“你头一破,弄了满脸血,把人都吓跑了,他俩没事儿。”

“那就行,我真怕你半夜拿刀把我给砍了。”

我心说:奶奶的,真是好人没好报,偏偏这两个淫贼没事。不行,我的血不能白流,就说:“老大,我觉得脑子还有些迷糊,你看能不能请大夫开张证明,回寝室再休息几天,老师那头儿你帮我请个假。”

我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了。

老大点头同意,帮我开过证明,收拾了东西回寝室,之后交代几句便去教室了。

于是,我们俩又坐到了天明,抽光了那一包好烟,我猜他一定很心疼。

我一连躺了三天,吃饭都是由老二和老五代买。中间老六回来一次,拎了许多水果和零食。我问他上次那妞又联系上没,他眉开眼笑的点头,没坐一会儿就又走了。我心说这寝室真有意思,既有老六这样的风流子弟,又有老大这样的超级学霸;老四吧,自己爱玩网游,并能想出以之谋利的办法,也挺叫人佩服。只有老二、我和老五没什么长处,老二还好一些,对诗词有些研究。想到这儿,我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向他请教请教,以便下次在女神面前炫耀。

老六在那段时间经常会找机会带我去饭局,我猜他看出我在算计着手里的钱吃饭了。老六也经常会买饭回来吃,但买的很多,让我帮忙消灭。

◇ ◇ ◇ ◇ ◇ ◇ ◇ ◇ ◇

一次,老六生病躺在床上,央求我帮忙去买饭。我当仁不让。老六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说让我看着买。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没事儿就往图书馆跑,也成功将席薇约出来几次。管理员陆阿姨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让我想起“鹤笔翁”的黄金拍档“鹿杖客”。幸亏她是女的,不然还真替席薇捏一把汗。

我说:“你这病成这样,能吃点啥?吃点清淡的吧!”

事实上,席薇并没有来机电系,她说她从来都不喜欢理科,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又问起我之前住院的事,怪我没告诉她,有些生气。我受宠若惊,拍着胸脯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她转嗔为喜,冲我一笑,我当时差点儿晕倒过去。之后席薇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些东西。

“嗯。”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又到了十一。

“我给你买个粥回来吧!”

今年国庆与中秋赶在了一处,假期延长到十天。老五决定追随老六勇闯红尘,老二决定死磕图书馆,老大破天荒去了财院看朋友。其他寝室的也各有事由,整个楼道都变得空荡荡的。

“行。”

我怎么办呢?想给席薇打电话又没有底气。

“还想吃点啥?”

睡了半日,老四来了,看到我便伸出双臂要拥抱。我心说这要是席薇该多好,没办法,勉强敷衍一下。

“再来只烧鸡吧!”

老四说:“老三,让你去我那工作室怎么不去呢?哥们儿等你加盟呢。”

后来,烧鸡基本被我吃了。

我说:“我哪有钱?”

不久,老六带回来一个高中同学,说也在天津实习,没地方住。他和我商量能不能同住,我说没问题。结果,一份房租又两个人负担变成了三个人负担。直到我找到了新的事由,他的同学又找到地方住了。

老四说:“不用你出钱,出人就行。每天去玩一会儿,给你发钱发装备。”

没多久之后,我就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工作。

我问:“发女朋友不?”

去面试的时候,他啰里啰嗦地让我穿得体面点,给人好印象;又说那个地方就没什么认识人,这里毕竟同学朋友老师一大堆,不要轻易就放弃;还上网帮我查天气,说可能得带一件上衣;最后又往我包里塞润唇膏……待到他试图给我擦他的古龙水时,我忍不住了,上了一顿老拳。

老四哈哈大笑,说:“我说真的,这两天你一定得来,双节期间,装备双倍爆率,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想到,应聘非常顺利,我直接带着三方协议回到了我们的出租房。老六就让我请他吃饭、喝酒。

我说:“我不会玩啊。”

我正式请他吃饭、喝酒只有三次。

老四说:“一教就会。我看你现在就怪无聊的,跟我走吧。”

大二那年秋天,我有了女朋友,他说要庆祝,吃了我一顿。

于是我跟着他离开寝室楼,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了他的工作室。

大二那年冬天,我没了女朋友,他说要庆祝,吃了我一顿。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学校附近租的一个几十平米的小房间。靠墙摆着一溜儿铁皮桌,桌上有十来台电脑,另一面角落有张双人床。一个弯眉细眼的女孩正站在屋子中间,指挥着其余六七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操作游戏。

这是第三次,我没了一个城市,我有了一个新的城市。我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城市和熟悉的老六,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老六的城市……这也应该是一种庆祝。

老四冲那女孩说:“燕子!来,给你介绍下,这是我们寝室老三,我最好的哥们儿。”

庆祝我再也不用看他那比我一身衣服都贵的内裤。

那女孩走过来倚住老四肩膀,甜甜的叫了一声“哥”。我心中一荡,连说不敢。

庆祝我再也不用和他去逛那我永远不会掏钱的专柜。

老四就说:“燕子,你去忙吧,告诉大家都专注点儿。老三,你坐这儿,我给你弄个号,你先熟悉熟悉。”

庆祝我再也不用帮他吃过剩的美食。

就这样玩了一下午,晚上吃的碗儿面,之后接着玩。说来也怪,有些东西你越是想得到,就越得不到;越是瞧不上眼,偏偏就自己撞上门来。我一边打呵欠一边诅咒这受累不讨好的破差事,忽然音箱中传来刺耳的报警声。我下了一跳,心说点着哪个键,把电脑弄死机了?

庆祝我再也不用听他唠叨我该如何洗衣服领子。

老四急忙跑过来,打开我游戏中的包袱,吸了一口冷气,叫道:“天啊,屠龙!”

庆祝我再也不用玩着电脑还得抬起脚让他舒舒服服地拖地。

燕子一听,激动的搂住老四脖子,狠狠的和他吻起来,其他人开始欢呼。

庆祝我再也不用和他一起抽烟到天亮……

我配合的“耶”了两声。

我走的那天,老六帮我打包东西,一边打包,我俩一边打嘴架。比如,他连衣服架也要给我塞进箱子里,我再拿出来,他再把一半塞进去。比如,他坚决认为润唇膏是必备品,我坚决认为老爷们涂润唇膏太不能接受。比如,他要把我们屋子里的所有的零食都给我带上,我说,我是夜车,睡一宿就到了。

老四从燕子的嘴下挣脱,一把搂住我脖子。我吓得急忙捂住嘴说:“兄弟!别、别。”

在火车站,他把我送到了月台,还是拿出一根好烟递给我,我俩在月台上还没停止嘴架。

老四兴奋的说:“老三,你他妈太牛X了,知道屠龙能卖多少钱么?”

“老六,不是我说你,你花钱可悠着点,都不是小孩了,不需要的东西别瞎买,你现在买了没人再跟你收购了。”

我说:“够你请我吃一顿烧烤就行。”

“老四,你别说我,你到了新地方别那个臭脾气,净得罪人,跟新领导会来点事,你还以为你是学生呢?”

老四说:“请你吃一年都行!”

“我上车了,你走吧!”

我说:“你丫说胡话吧?”

“行了,你快上去吧!身上有烟吗?”

老四说:“你是不懂,玩这游戏的有钱人多得是,一把屠龙少说也卖这个数儿!”说着向我伸出手掌。

“有,走吧,走吧!”

我说:“五百?”

我隔着车窗挥手轰他。

老四撇嘴让我再猜,我说五千,老四说:“五万!”

他站在月台上,叼着烟,双手插在兜里,很不经意地看看这,看看那。

我一下懵了,老四说:“明天我就联系买主,卖了钱咱俩三七开。老三,你真是我的福将!”

车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特别快的转身往外走,然后,手在眼前抹了一把……

我说:“要不趁这会儿还早,我再给你打一把?”

十几年,过去了,我承认,那个晚上,那个车上,我哭过。

老四说:“拉倒吧,这东西所有服务器加一块儿也不超过十把,你一次性把人品都用完了,以后小极品都难出,哈哈。”

我顺坡下驴,就说先回学校,老四和燕子一直把我送到街上。不知道闹哪门子邪,我总觉的这女孩眼睛里有钩儿,找个机会得提醒一下老四。

回到寝室,已经十点多了,屋里一个人没有。翻钥匙,开门,黑暗中坐到床上运气。气运足后,拿起电话播号。不一会儿通了,我说:“喂,喂,喂?你好,喂?有人吗?妹的,电话坏了?”

刚想挂了重播,电话那头儿有人说:“不知道报暗号?机电系的吧?”

我说:“我是机电系的,你怎么知道?”

对方说:“机电系的最没情调,找谁?”

我心说原来如此,口气不禁弱了三分:“麻烦找一下席薇,谢谢。”

“她不在!”对方说完就挂了。

我很失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老二回来了,我一看表,都十二点半了,就问:“老二,你没在图书馆过夜啊?”

老二说:“扯淡,图书馆六点就关门了,我倒是想。”

我说:“那你干嘛去了?这么晚?别说,让我猜猜,你一定又给哪个女孩吟诗去了对不对?哎,老二,他们都说你吟起诗来,如同尿裤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是真的么?”

老二说:“去死!”

我说:“别、别、别,老二,我说真的,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最喜欢李煜的那种风格,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恰似…”

老二说:“接着背啊?”

我想“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肯定是不对的,只好说忘了。老二把那本《林花谢了春红》扔过来,说:“你先把这本书里的词都背一遍,然后《花间集》啦、《李煜词》啦、柳永啦、纳兰啦,能看尽量多看吧。”

我千恩万谢,当晚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二又去了图书馆,问我带不带书,我说这一本就够我看半年了。

下午时,席薇打电话来,约我晚上一起吃饭,地点是嵩山饭店。我很兴奋,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匆匆赶到时,包间里已坐了七八个人。我心说“瞅这阵势,不单单是吃饭啊”。席薇从主座站起来,指着一处空座说:“你来了,快做吧。”我依言坐到那里。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人,席薇宣布宴会开始,接着那帮人居然祝她生日快乐。我当时就傻了,今天是她生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连个礼物也没准备,糗大了。这时两个服务员从外面进来,分别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和一大束玫瑰,惹来全场艳羡。

席薇问:“这是谁送的?”没人答话。她取下别在花间的纸卡,看了两眼,脸腾的红了。旁边有人低声调笑,席薇啐了一声,然后说:“今天是我生日,谢谢大家能来,我很高兴,也希望你们能尽兴。咱们先干三杯!”。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随即热烈起来。为了劝饮,有人提议对诗,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提议对对子、猜词牌等等,花样不一而足,依次轮了几遍。我识趣的亮明机电系的身份,酒到杯干,也不知喝了多少。后来又有人提议,女生挨个儿和男生喝交杯酒,顿时女生笑骂,男生起哄。吵吵闹闹喝完,所有男生一起喊:“席薇,嫁给我吧!”。

散场时,席薇依次与人拥抱道别。

到我时,我拒绝了,只足够热情的说了“再见”。席薇让我在楼下等一会儿,十分钟后,她下楼来,让我陪她走走。我们一路从嵩山饭店走到绿城广场,又从绿城广场走到碧沙岗。最后牵手了,拥抱了,但始终很沉默。

后来我送她到女生寝室,她临上楼时问:“你喜欢吟诗么?”

我撒谎说:“当然,一直喜欢李煜嘛。”

席薇笑着说:“最喜欢哪首?”

我一面心中谢天谢地谢老二,一面说:“别时春半①,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席薇说:“我也很喜欢这首。今天有些晚了,咱们改天再聊吧,我上去了。”我松了口气,心说以后她不会总这么抽查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彼此没再联系。老五回来了,一副行将就木的表情,见了我也不说话,直接爬床上就睡。下午电话响了,我跳起来去接,只听对方说:“哥,我是燕子。”

我说:“哦,是你啊,找我有事吗?”

燕子说:“哥,我是背着宁宇给你打电话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我说有事你就说吧,她说:“工作室出事了,那天你不是打出一把屠龙么?宁宇联系的买家是骗子。今儿上午一下来了好多人,只给了两千块钱,就逼着宁宇把东西给了他们。”

我一听就急了,那还有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呢,我说:“报警没有?你们也忒不小心了,老四没事儿吧?”

燕子哭了,说:“受了点轻伤,但没大碍。他一直说对不住你,刚从卡里取了一万五,非得给你送去,我怎么说都不听…呜呜,那是我们存着结婚的钱…”

我心中一凉,好半天才说:“别哭了,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不会要这钱,你放心好了。”说完挂了电话。不一会儿,老四就到了。见到我,二话不说就从包里掏出一沓沓的钱来。

我说:“老四,这钱哪来的?”

老四说:“东西卖了,说好有你的三成。一万五,数数吧。”

我说:“你脸上怎么回事?”

老四按着嘴角,说:“取钱时跟一傻X吵了几句,动了手。没事儿,就是皮肉伤。”

我吼道:“别演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东西被人抢了是吧?还取钱,取什么钱?这钱我能要么?都是哥们儿,你在我眼前装你累不累?”

老四哭了,我搂住他肩膀,说:“兄弟,别难过,不就是一把破屠龙吗,改天哥再给你打一个,有什么啊?”

老四说:“哥,我真是觉得累。”

我说:“累你就在寝室住一段,咱哥几个也好久没聚齐了,工作室那面就让你女朋友先照看着。”

老四答应了,我陪着他把钱存回银行。

转过天来,老大从财院返回,假期也眼瞅着接近尾声。

我跟他说:“老大,这学期过一半了,下学期咱们实习的实习,找工作的找工作,在一块儿的时间肯定不多。老四这不回来住了么,你打个电话让老六也回来,哥儿几个趁这段时间多聚聚。”

老大说“老五你打吧,我电话卡没钱了。”

老五从床上探出头,说:“大师兄你不是吧?哎呦,你自从财院回来就天天晚上恨不得跟电话睡一块儿,教室都抛弃了。你不会也学老三,搞什么黄昏恋吧?哎呦,老三这种病入膏肓的就不说了,你我可得好好开导开导。你可是国家的未来,以后神六、神七、神一百单八号可都指着你呢,你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儿女私情上呢?”

我说:“你丫就是吃不到狐狸说葡萄是酸的,你不也曾跃跃欲试?只不过刚露头就扑街了。就让你打个电话,费什么话?电话卡再放就过期了。”

老五不情愿的从床上趴下来,正拨电话时,老六自己来了。

老五说:“够快的,我这还没拨出去就到了。”

我说:“老六你这是从哪来?”

老六说:“旁边儿快捷酒店。”

我和老五使个颜色,老五说:“上次那妞又放你鸽子?”

老六说:“没,去了。”

老五说:“去了你丫还这幅德行,遇上画皮了你?”

老六说:“去了一大妈,四十多了,靠,我能不这样儿吗?大妈也太能装嫩了,欺骗我好久,什么世道!”

一屋子人轰然大笑,老五说:“你活该!这就叫报应。不过话又说回来,为啥上次你说你工大的,大妈就不理你了?”

老六脸色有些不自然,说:“谁知道呢。”

我说:“既然来了,先别走,正有事要通知你。”接着把情况跟老六一说,老六当场答应了。

老大忽然说:“老三,你说咱真算是黄昏恋么?大一大二那会儿,看到大四学生就感觉一个个太老成,像社会人。咱们现在是不是也那样儿?”

我们几个一拥而上,将老大摁住。老五从桌上拿过一盏台灯,通上电开到最亮,扭到老大脸上,说:“你他妈还真谈了?说!跟谁!”

老大嘟囔半天,坚持说自己是口误。我们哪里肯相信,寝室里闹成一团。

后来过了一阵子,才听隔壁那哥们儿说,老大找的是他高中时的同学,财院的。我问他女孩咋样,那哥们儿叹了口气,说:“远看风调雨顺,近看颗粒不收。”我心里当时凉了半截。

那哥们儿说:“你可别到处乱说,他俩都不想公开。”

我答应了,然后转身回寝室公布了这个消息。举室震动,大家一致决定,晚上熄灯后,要严肃的讨论一下老大和他女朋友何去何从的问题。当晚哥六个聊了很久,最后一个个撑不住了才睡。第二天醒来,除了“让老大安排我们见见他女朋友”这条,其他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临出寝室又催了老大一遍,之后直奔图书馆。这段时间我和席薇的感情也逐渐升温,开始无话不谈。上次老二给我说的几本书,我统统借到手,没事儿就看,生怕席薇哪天兴头来了抽查我。不过她倒是一直没再提。

到了图书馆,发现办证处没人。我想可能太早,席薇还没来,便往里走。走到门口,听到书架后有人说话。我停下脚,就听一个说:“现在男生没几个好的,阿姨劝你,要谈朋友毕业后再谈。大学四年眼瞅就过去了,就你这条件,毕业后肯定能找个有钱的。”

“鹿杖客。”我心说。

另一个说:“我知道了。”是席薇,我心中一紧。

只听“鹿杖客”又说:“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阿姨在大学这么多年,一毕业就分手的看多了。你可别跟那些人是的自找烦恼。”

席薇说:“阿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上次让任叔叔帮着找机电系老师,还没向他道谢。后来没去上课,还要他费心和人家解释。”

“鹿杖客”说:“多大的事儿啊,谁让我们和你爸爸是老朋友?不过,刚才阿姨说的可是真的,现在男生真不能相信,年纪轻轻出去找网友开房的都有。”

我心说:“这鹿杖客简直神了!今天势头不对,还是别跟席薇见面了。这会儿她有负面情绪,再把我当成那些反面典型,多冤得慌!还是撤吧。”想到这儿,我蹑手蹑脚的离开图书馆。

◇ ◇ ◇ ◇ ◇ ◇ ◇ ◇ ◇

郑州这面,春秋两季很短,基本就是夏冬之间的一个过渡。过了十一,天气渐渐转凉。夕阳照枫叶的画面没看几日,一场大风便带来了冬天。

这天早晨一起床,嗬!竟下起了小雪。

老大敲着柜子说:“都醒醒,都醒醒!下雪了,要不我跟女朋友说声,咱改天再去吧,道儿远。”

老五老六一叠声的说不耽误不耽误,我跟老四就爬起来,分别给席薇和燕子打电话,约她们晚上同去。到了傍晚,我们一行八个人打车到了财院,老六把钱付了。老大女朋友和她寝室的两个女生在路边接着,之后一块儿去附近一个小饭店吃饭。

路上我悄悄跟老五说了隔壁寝室那哥们的两句评语,老五就开始抢我眼镜。我说:“你丫有病吧?你又不近视!想让我撞树上?”

老五小声说:“听说近视镜看人会变远,让我试试。”

老六凑过来,说:“你俩龌龊大老爷们儿干嘛呢?”

老五又跟老六说了一遍,老六大声说:“龌龊,太龌龊了!呆会儿我可不跟你俩一桌儿。”

吃饭时我们寝室明显有些喧宾夺主,自顾自的胡侃,很少和老大女朋友交谈。她只偶尔和老大及两个同学低语几句,便随即闭口。我和老五一向嘴贫,什么小事儿都能掰扯出花样儿来,何况老四和老六还不时帮衬。

席薇暗中向我使眼色,其实她不明白,我们几个是在向老大表示态度。

出来时,小雪变成了中雪,路灯一照,越发下的紧密了。老六又要拦出租车,我说:“别花钱了,咱们走回去得了。”大家一听来了兴致,开始迎着雪花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就鼻头冒汗了,席薇说:“景色真美,有人会作诗么?”

老五嚷嚷说:“有、有、有,我们家老二那是出了名的大诗人!”

席薇说:“那请大诗人露一手呗!”

老二说:“哟,让我临场发挥可不成,有首以前作的行吗?我个人觉得还过得去。”

大家同意了,就听他念:“水难收,小满似立秋。窗下新藤绿腰软,檐前老树才攀楼,心已落叶瘦。清风月,开在柳梢头。左手一碗孟婆汤,右手一杯断肠酒,长夜几时休?②”

念完后,我明显发觉席薇的眼神有变化,便急忙抓着她的手,放进我的羽绒服口袋里。

快到学校时,老四说要回工作室看看。燕子说你别扫了大家的兴,还回寝室吧,就把老四推了回来。席薇也拒绝我送,自己走了。我们几个也没洗漱,趁着酒劲儿上床又接着聊。

老六说:“咱寝室我最佩服老二,真有才,你当时怎么就报的机电系啊?”老二说有才又不当饭吃。老六说:“那可不一定,就我总结,凡是能把职业和爱好结合到一块儿的,将来都很有前途。”

老四说:“这么说来,我那工作室也很有前途了?”

老六说:“你那工作室是新鲜玩意儿,我不了解。可我总觉得,万一哪天你不干了,再转行可不乐观。”

老四陷入沉思,老五说:“我呢?老六你说说。”

老六说:“老五,咱寝室你最没出息,跟我一样,但我有老爹给铺路啊,你呢?你说老大,人家早晚博士后的料儿。老三虽然学习不咋地,可人聪明,跟谁都处得来,这叫社交能力。你有什么?我看以后最不好混的就得是你。”

老五一听火了,说:“去你妈的,你爸有钱就了不起?那也不是你挣得。有本事毕了业谁也别靠关系,看咱俩谁先饿死!”

老六说:“骂谁呢?是你叫我说的对吧?你整天就一副嘴贫,泡妞泡了四年,要不是我,你丫连女生的手都摸不到。”

老五说:“放屁,我怎么就泡妞泡了四年?机电系是爱情荒漠,你哥我就一直没转出去。好不容易碰到席薇,还被老三横插一杠子。”

我不乐意了,说:“老五,你吵吵归吵吵,别扯上我跟席薇行吗?”

老五酒喝的不少,噌的坐起来,冲我说:“就说了怎么地?你丫太不仗义,明知哥们儿单身这么久了,还给我来一截胡。我跟你说,你跟席薇没戏,她找你就为图个新鲜。时间长了,她还是她,你还是你,你俩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忽然间发不起脾气,只呆呆的看着老五。老五可能觉得自己话重,躺下去不吭声了。老二递过来一包饼干,说:“老三,别多想,老五喝多了。”

我一把夺过饼干摔在地上,疯了似的冲老二喊:“你他妈少管,假惺惺的,我最烦的就是你!”说完冲出寝室。

后来老四和老六把我从雪地里拉了回来,那一晚大家再没说话。

第二天,老六又走了,老四也回了工作室。我病了,老大和老五忙前忙后的伺候,连衣服都给我洗。老二也偶尔帮手,但目光却总不和我接触。

有一天,席薇来寝室看我,只呆了半小时。她哭的很厉害,以至于我们总共没说几句话。

病好时,已经到了期末。大家开始准备考试,准备毕业论文,准备找实习单位,难得每天都在教室里专心度过的一段日子。我每天按时起床去教室、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累了就听听音乐。喜欢许巍的《时光》和朴树的《那些花儿》,一边听一边想:“大学要是能再过一次的话,每天这样也不错。”

不久放寒假了,年后回到学校,寝室楼一发的空荡。我又摸了半天钥匙,打开门,准备放东西时,发现老二的柜子空了。我来到隔壁寝室,那哥们儿还在,就问他:“我们寝室还没回来人呢?”

那哥们儿说:“老大和老四回来了。”

我说:“他们人呢?”

那哥们儿说:“不知道。不过我告诉你个事儿,老大和我同学分手了,这回千万别再往外说了。”

我点头答应,再回寝室时遇到了老大,老大说:“老三,你来了。”

我说:“是啊,老大你还真早。老四呢?”

老大说:“他来了没一会儿就出去了,肯定去工作室了。”

我说:“老二也来了?怎么柜子空了?”

老大说:“你不知道老二已经找着工作了?年前就把东西搬走了。”

我一听就有些不自在,四年的兄弟怎么连招呼不打就走了?

老大说:“他当时走得急,让我代他向哥几个道别。还专门让我告诉你一句,他对不住你。”

我说:“看老二客气的,他怎么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他才对。老五呢?也没回来?”

老大说:“老五来电话说,他要和老六一块儿创业了,还说你要有兴趣就打老六电话。”

我点点头,心说:这还没毕业呢,就各奔东西了,上次见老大前女友算是毕业聚会么?

之后老大又去了教室,他没打算找工作,一心要考研的。下午时,老四从外面回来,阴沉着脸,坐床上一直吸烟。我说老四你直接捅我两刀吧,这么活活呛死我太残忍。他掐灭了烟,又哭了。我说累了你还回来住啊,他说燕子跟别人好了。我心里一凉,才想起之前的话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晚上打电话给席薇,得知她也没有返校。我和老大、老四在寝室住了几天,就去之前联系好的一家企业实习。车间工作,白天晚上的干,上课时学得东西十分之一都用不上。刚开始累得晚上倒头就睡,后来习惯了,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我便会强烈的想念席薇,想念大学校园生活。

一次趁调休回校,已是三月中旬。我没给席薇打电话,而是先去了一趟图书馆。图书馆静悄悄的,水磨石的地板泛出冷气,使我分不清眼下是春天还是秋天。之后去了班主任家,跟他闲聊了一阵。再出来时,突然意识到,无论是她、图书馆、还是整个校园都已经和我渐行渐远。

又回到寝室,碰上老大正要锁门。两人寒暄一阵,老大交给我一封信,说一楼传达室送来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我等他走后才打开,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写的是我曾给席薇背诵过的“别时春半”,另一张写的是老二原创的“水难收”。

注 ①:原词“别来春半”,为配合情节,篡改一字。
②:摘自《石头的博客·五月词》